乡村振兴的“高槐之问”和“较场之谋”

“干群思想不统一,个别人不配合不积极;村两委战斗堡垒作用不强,发展集体经济方向不明且基础薄弱;缺乏强大的专业团队和龙头企业,地方财力又难以承担庞大的公共投入;照搬照套易陷入同质竞争,因地制宜抓发展又面临群众观念落后的阻力……”这是许多基层党委政府在奋力推进乡村振兴战略中,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难题。

5月7日至8日,身处高原山区的全国最大羌族聚居县阿坝州茂县,派出了由县、镇、村干部和村民代表组成的考察队,专程赴地处成都平原的德阳市高槐村和崇州市竹艺村等乡村振兴先行地区,试图以他山之石为茂县叠溪镇较场村推进乡村振兴找到良药秘方。

临行前,县委书记唐远益和县委副书记、县长杨健语重心长地告诉考察队领队、副县长卞思雨:“较场村虽然基础条件好,但情况又最复杂,破了较场村这个局,对全县乡村振兴的创新发展都有积极促进作用。这趟行程,你们责任重大、意义深远,务必行有收获、学有所用。”

时不我待的“茂县转型”

较场村的来头,并不简单。

不知道较场村没有关系,大多数国人乃至全球众多旅游爱好者都知道一个著名景区九寨沟,也知晓西部休闲名城成都,如果在成都至九寨沟的主要公路游线找个中点,这个点,恰好是茂县叠溪镇的较场村。

如今,从成都至九寨沟的游人中,大部分会选择在茂县吃午饭或住一晚。九寨沟“8·8”地震前,茂县的过境旅游接待量每年高达100万至200万人次,其中仅县城的接待床位在高峰年就超过1万张,也因此,茂县被誉为“九寨环线中转站”。

不过,这个“中转站”的中心在茂县县城,而县城距较场村,还有50余公里约1小时多的车程。也是这个多出的距离和时间,让较场村在九寨沟过境接待这块大蛋糕中只分得了一小块,旅游经济呈现“火而不爆”“大而不强”的状态。

但当前,外部交通格局正在发生历史性变化,新格局对较场村乃至茂县经济发展,特别是旅游经济,既充满重大机遇,又带来新的挑战。

正在建设中的成(都)兰(州)高铁,3至5年后建成,届时,成都经茂县到川主寺(九黄机场所在地)的铁路行程将从目前公路行程的6小时左右大幅缩短至2小时左右。拟于今年开工建设的川(主寺)汶(川)高速公路,建成后将使成都至茂县的公路行程进一步缩短至2小时以内、成都至较场村则仅需两个半小时左右。

高铁的开通,理论上可能使茂县的过境午餐经济受到小幅影响,过夜过境接待也面临分流的压力。高速公路贯穿茂县后,成都上行至九寨沟的午餐经济将从茂县县城分流一部分到较场村至松潘县川主寺片区。看似较场村机遇突降,但成兰高铁和川汶高速公路站点离村庄尚有一段距离,如果仅仅只发展过境接待,新交通格局下,较场村的竞争优势可能受到一定的挑战。

更何况,成都至九寨沟有两条公路干线,一条是龙门山这边的九环西线,途经茂县,还有一条是龙门山那边的九环东线,从绵阳市至九寨沟,不经茂县。九环东线的高速路开通后,九环两线还将出现两线竞争的新局面。在九寨沟游人限量情况下,过境旅游经济不可能无限上涨,这也就意味着茂县(包括较场村)的旅游发展战略必须进行重大的战略调整,调整的方向就是大力发展目的地游、品质游、特色游。

必须调整的另一个梗,是遍及九环西线的“购物旅游模式”。

1998年213国道开通后,九寨沟旅游环线接待业兴起。相当长一段时间,团队游是九寨游的主要组团模式。在部分购物店、旅行社和驾导人员的共同推动下,九寨游单价从上世纪末的1000余元下跌至最低时的零团费游九寨,团费的亏空通过旅游线上的接待费价差来予以填补。

这种商业模式带来的后果就是:“游人吃、住、行、游品质不高;整个环线看似人多车多,接待项目实际利润率较低;游人满意度和美誉度与九寨沟美景不匹配;旺季时不可避免出现价格陡涨,淡季时又会陷入价格战造成自相拼杀”。

一路上,卞思雨思绪万千,难以打盹,车从高原开到平原,他一刻也没停止思考:“地广人稀的较场村,发展乡村振兴,旅游是最大的优势产业。但如今,习惯于从传统过境接待赚取有限利益的村民们,要从过境旅游向目的地旅游转变,从粗放服务向品质服务转型,观念突破、人心凝聚、思想统一,成了难中之难”。

看似困难重重的破局之举,一旦成功,可能将成为整个九环西线旅游模式转型甚至乡村振兴创新发展的开拓之举。“已经声名远播的德阳市高槐村等考察点,能否为较场之惑带来鉴学之玉呢?”

卞思雨既心怀忐忑,又满怀期待。

不虚此行的“高槐之鉴”

高槐村的乡村振兴没有让茂县考察队失望。

车从德阳市区转入高槐村,眼前的一切让茂县考察组深受触动。这哪里是一个普通村庄,简直活脱脱一个“城市社区+乡村景区+休闲商区”的开放式综合体。

高槐村是德阳市旌阳区着力打造的乡村振兴示范点。德阳是成都平原城市群“成(都)德(阳)绵(阳)”中心板块的三大金刚之一,拥有雄厚的重工业基础,曾是四川省长期位列前三的经济大市之一。而隶属于德阳市的旌阳区,是德阳市府所在地,经济总量长期位列四川省县市区经济总量前茅,是成渝双城经济圈中重要的区域中心城市,距西部中心城市成都市区仅1小时车程。

雄厚的经济基础、先进的发展理念、庞大的基础市场和丰富的资源要素,让高槐村的乡村振兴之路不仅“高举高打”,更富有“引领性”和“时代感”。为了了解更真实的内情,茂县考察队提前安排了一支“侦察”小分队,先期“潜”入村庄进行探访。主力考察队成员们中午到达,而侦察小分队则在上午10时前已悄然入村。

走进高槐村,宽阔平坦的公路网星罗棋布,富有川西民居特色的建筑和商业设施此起彼伏,各种花卉景观与建筑物形成了一幅幅“乡村山居图”的浓墨和留白,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河被治理成了夜间休闲娱乐的“魅力线”,果树林“花开四季”而又“瓜果飘香”,河滩和荒地变成了郁郁葱葱的草坪和林地,果林和草坪的四周分布着恰到好处的休闲娱乐设施,曾经的树木和竹林地转变成了游人休憩的“荫凉”场所,公共停车场和农民院坝停车场为游人的行走提供了触手可及的方便,咖啡馆、音乐小院、时尚餐厅、书吧、茶楼等应有尽有,非遗文化、返乡创业文化、新农人英雄故事馆、廉政文化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形象墙生动传递着乡村新文化的“文明之风”,网红打卡点、运动健身点、野营帐房区、儿童研学长廊等为青少年和家庭游提供着丰富的产品选择。

一句话,“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在高槐村已经基本变成了现实,“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态富裕”在高槐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真真切切的落地行动。

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感叹。卞思雨不停地与考察队员们交流:“你们看,这么大个村庄,没有一个地方有彩钢棚、没有一户农民在院子中晒衣服、没有一处树木和竹林被破坏、没有任何人在路上拉客、没有任何人乱收停车费、没有任何地方有泥巴路,值得学习和借鉴的地方很多。”

在参观该村集体经济展示区时,考察队深受启发。围绕乡村振兴,高槐村成立了至少五个股份合作社,每个合作社的主要目的都是盘活乡村资源、造福全村农民、壮大集体经济。如今,高槐村的人均纯收入已突破3万元,而集体经济的年收入也有望突破百万元规模。村民们的收入渠道不断拓宽:“土地流转、房屋租赁、就近打工、自主创业、合作社分红、集体经济补贴……”

牵头接待茂县考察组一行的是德阳市旌阳区委常委、副区长黄光静,担任主解说的是旌阳区东湖街道人大工委主任苏建。黄光静长相甜美,一如高槐村的新风新貌;苏建性格平和,言谈举止透着高槐人求真务实的工作作风。

谈及高槐村的乡村振兴模式,黄光静总结说:“乡村资源景区化、景区管理社区化、社区功能城市化,实现乡村、景区、商区‘三位一体’,这是我们的顶层设计。而在实施路径上,我们坚持做到了‘五个统筹’,即内部资源统筹盘活、外部力量统筹注入、产业产品统筹布局、运营经营统筹管理、利益共享统筹分配。概括地讲,乡村振兴的高槐模式就是顶层设计‘三位一体’、实施路径‘五个统筹’。”

苏建对“五个统筹”作了进一步阐述。

内部资源统筹盘活什么意思呢?全村有很多民房要出租、很多土地和林地资源要流转,交易的时间、地段、面积、现状又各不相同,如果让单个农民随意与投资人谈,就会出现价格混乱或者毁约等现象,甚至引发扯皮摩擦。于是,我们就组建专合社和平台公司,把所有资源集中起来,统一进行盘活,规避了投资人与村民直接交易可能产生的不利风险,保护供需双方利益。

“外部力量统筹注入”和“产品产业统筹布局”一脉相承。高槐村前景一旦看好,越来越多的投资人想入场,这时就要进行筛选,让有品牌、有实力、有情怀且投资方向符合整体规划的业主进场。否则,看到咖啡赚钱,一哄而上大搞咖啡项目,就会造成同质恶性竞争,不利个体收益,更不利大局发展。

“运营经营统筹管理”和“利益共享统筹分配”息息相关。很多乡村景区为什么会红火一时而夭折,痛点就在于经营上各自为阵、管理上多线多头、利益上互不相干。一旦单打独斗,就极易出现各种不管长远只重当前的短视行为,品牌、品质、服务难以保障。为此,我们组建专门运营公司,让专业人干专业事,并且把公司利益、村民利益、村集体利益捆在一起,用制度管人、用机制管事,确保乡村振兴有持续性和长效性。

黄光静举例说:“比如停车场,我们政府投资建了若干公共停车场,全部实行智能化管理,资产交给村集体,村集体又把运营权委托给专业公司,收益按4:6分成,村集体每年又从这项集体收益中拿出一定比例分配到村民手中,这样,所有市场参与主体都有了主人翁精神,因为利益同享了。”

高槐村与较场村虽情况有许多不同,但此次考察,让来自高原民族地区的卞思雨一行,收获满满。关于较场村的乡村振兴之谋,在风尘仆仆的路途中勾画出了创新发展的初步轮廓。

逐渐清晰的“较场之谋”

与卞思雨一样着急的,还有考察队的另一名重要成员韩涛,他是较场村所在镇叠溪镇的党委书记。推进较场村产业转型,实现乡村全面振兴,是茂县县委县政府的一盘大棋,卞思雨是县上的直接牵头人之一,而韩涛则是要时时与村民们打交道的一线协调员,心中的压力不言而喻。

借着这次考察,韩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和机会,用所见所学去影响和改变村民们的思想和观念。跟着出来考察的,大部分是较场村的村干部和致富带头人,包括村支书兼村主任杨福燊、村委会副主任余步勇、村文书谢朝猛、村民代表吴建平、范德福、董光华等。考虑到旅游是村子的主要产业,县文化体育和旅游局副局长梁敬萍是联系较场村的科级干部,也作为此次考察的重要成员之一。

盘点家底,韩涛心中是有数的。

较场村村名的由来,就是一个极好的文化遗产。汉朝时期,发端于成都并通往印度和尼泊尔的“南方丝绸之路”的一条分支在茂县境内形成了“松茂(茶马)古道”,其中位于叠溪镇的较场村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驿站。

到初唐时期,松茂古道与古丝绸之路贯通,都城长安的文化和商贸沿岷江河向成都平原传递,较场片区日益兴盛。后唐王朝为加强对蜀地管理,派驻军常驻松茂片区,相传历史名将樊梨花曾在较场设点将台操练兵马。

岁月流转,随着中原文明的南下,日益繁荣的佛教文化也在茂县留下了厚重的遗存,较场村点将台的岩石上,至今还保留有唐贞观年间以来建造的佛教摩崖造像22龛76尊,且均有题记。

不仅如此,较场还是古蜀国“蚕陵重镇”所在地,与较场相距不远的营盘山遗址,历史断代距今约6000年左右,考古发掘证明,茂县曾是西北文明、中原文明进入四川形成古蜀文明的重要桥接地,而较场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历史变迁中担负了重要角色。

1933年,茂县叠溪镇发生7.5级大地震,形成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堰塞湖,其中面积最大一处湖泊正好位于较场村。而与较场村相邻不远处的松坪沟,则是众多湖泊与原始森林交织的大美之地,近年来更成为了都市人旅游观光尤其是观赏湖泊彩林的首选地之一。

身处九寨沟旅游环线中点,拥有湖泊彩林、地震遗址、蚕丛文化、茶马文化、佛教文化、点将文化,将来还将位于一条高铁和一条高速路的重要节点,可以说,较场村的乡村振兴具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

但现实,并不那么乐观。

数十年来,伴随着九寨沟旅游的兴起,村民们以各自为阵的方式从事粗放的过境接待产业,要转变产业方式,以目的游为重点从头再来,一些村民并不怎么积极。而要想提升旅游服务品质,就需要资金投入、需要专业团队、需要放眼长远,世世代代居住于高原山区的村民,要跨越这些大步,实属不易。

5月7日中午,高槐村之行唯一的用餐,旌阳区的主人特地安排卞思雨一行品尝一家特色的农家菜。这家餐馆,看似普普通通,但菜品极富特色。川菜中有名的虎皮青椒,被厨师进行了大胆创新;藿香黄辣丁,做得色香味美;香辣鲜椒兔,令人回味悠长。对比九环线上的旅游餐,韩涛感触良多,他对同行的村民说:“我们给游客吃的,就得向这种店学习。”

回到茂县,卞思雨和韩涛等多次进行沟通,很快,一幅较场村乡村振兴的路线图逐渐清晰:“特色自然文化旅游目的地、九寨环线过境接待地、生态康养研学度假地、乡村振兴先行创新地四地一体,这是顶层设计。建立土地资源统筹利用、劳务输出统筹用工、运营管理统筹经营、旅游产业统筹创业、新型农业统筹融合等五大机制并成立相应专合社,这是实施路径。打造九寨环线旅游转型和高原民族地区乡村振兴创新示范区,这是发展目标。”

简而言之,就是顶层设计“四地一体”,实施路径“五个统筹”,发展目标“两个示范”。“最终的发展思路,还需县委政府统筹决策。”卞思雨如是说。

蓝图易绘,前路难行。

茂县叠溪镇较场村这场意义深远的乡村振兴之路,会有什么细节?如何攻克观念和思想这个难关?有何值得广大高原民族地区可供参考的探索经验?在促进茂县创建“天府旅游名县”和“省级全域旅游示范区”进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发展前景到底如何?

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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